[創作] 叫你們店長出來

《叫你們店長出來》 「我已經有打電話訂位了，為什麼現在還要重新等位置？」 一聲暴躁的大吼從櫃檯傳來，這一聲吼叫不只吸引了店裡所有客人的目光，廚房內場裡的幾名員工也探頭出來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 這是一間專賣日式咖哩蓋飯的餐廳，因為店面位置就在一棟大型社區的一樓，因此晚餐時間總會有許多住戶前來用餐，在當地算小有名氣。 而此時，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櫃檯，他漲紅著臉，額頭上爆出青筋，一副隨時要發飆……不，應該說是已經正在發飆的模樣了。 「先生，我知道你有訂位，但是……」櫃檯後面的女店員霈慈縮著肩膀，盡可能維持服 務業該有的禮貌，耐心地說：「你在電話中說有三位客人，但你們現在來了六位，目前現場沒那麼多位置，可能要稍等一下……」 不等霈慈說完，男人的下一句飆罵就飛了過來：「我已經訂位了，你們就要生出位置來啊！我管你們怎麼安排！我們現在就要進去坐！」 「這……我……」 面對眼前這頭失控的怪獸，霈慈幾乎要哭出來了，雖然她在進入服務業前就知道會遇到這種客人，但每次這樣被客人罵，她的心裡還是承受不住，明明是你自己的錯，為什麼還要這樣罵人？ 再看那男人的身後，跟他一起來的似乎都是他的家人，他們也全都退得遠遠的，不敢干涉男人的言行舉止，看來他平常在家裡也是這副德性，沒人敢阻止他。 「所以還要等多久？妳要讓我全家一直在這裡等嗎？」 終於，男人喊出了那句所有奧客必備的經典台詞。 「叫你們店長出來！」 來了來了，霈慈等的就是這句話。 「我來了。」 後場的門簾被一把掀開，店長沉著臉，大步走了出來。 「你就是店長？到底會不會教員工啊？」 或許是因為店長是男生，加上身材也挺壯的關係，男人看到店長後氣勢稍微收斂了一點，但嘴上還是很不客氣。 「我已經訂位了，結果這個店員還要讓我全家在外面等，你們就是這種服務態度嗎？」 「店長，我……」霈慈正要解釋，店長卻比出手勢阻止她，他在裡面已經聽到所有事發 經過了。 店長轉向客人，冷靜地說：「先生您好，讓我確認一下，您原本訂位是三位，現在臨時增加到六位，所以我們必須重新安排座位，請問這點有什麼問題嗎？」 「當然有問題！我訂位了就是要馬上吃飯，你們是不會做生意嗎？」 男人張口又要開罵，店長卻不慌不忙地轉過身，按下了櫃檯桌上那顆原本用來呼叫服務人員的服務鈴，而且一按就是長達五秒。 五秒的響鈴，這是店裡專屬的暗號，一聽到這個鈴聲，店裡所有的員工，不管是在桌邊送餐的外場，還是在裡面製餐的內場員工，只見所有人全都放下手邊工作朝櫃檯走來，跟霈慈並肩站在一起。 六七個人就這樣一字排開，用無聲卻團結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男人看。 看到這麼大的陣仗，男人一時間傻眼了，而店長又問了一次：「先生，我再確認一下，您原本訂位是三位，現在臨時增加到六位，要吃飯的話就必須等座位，這樣有問題嗎？」 「什麼啊？你說這都是我的錯是嗎？」 「不然呢？那我問你，為什麼你一開始不說有六位要用餐，而是到了現場才更改人數，還要兇我的店員？」 「我……」或許是腦細胞終於運作起來的關係，男人突然說不出話來，原本囂張的氣焰 也滅了一大半。 會有這樣的情況，不只是店長本身的壓制力，還有來自其他客人的目光，現在因為他一個人，所有員工都放下工作，大家也都不用吃飯了，這種無形壓力才是最關鍵的。 「好啦，那我現場等位置，這樣可以了吧！」男人終於改口說道。 「這樣還不夠，」店長搖搖頭，並指向櫃檯後的霈慈，說：「請你跟這位小姐道歉。」 「什……你要我道歉？」男子臉上的錯愕表情像突然中風一樣。 店長冷冷地說：「你剛才罵她的話，我在裡面全聽到了，請你向她道歉，不然就請離開。」 「我……」男子看向霈慈，眼神中壓抑著想爆發卻又沒膽發洩出來的怒火。 最後，男人說出了奧客的另一句經典台詞：「那我不吃就是了嘛！」 說完後，男人便轉身走出門口，他的家人也不敢多說什麼，乖乖跟在他後面走了。 看到男人離開，霈慈才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，店長則轉身對店裡的客人說：「各位不好意思，打擾了大家的用餐心情，等一下會免費招待各位一份小菜，請大家繼續用餐，謝謝。」 客人們都沒說什麼，甚至有人偷偷幫忙鼓掌，看來他們剛才看店長教訓那名客人也看得很爽。 店長隨後拍拍手叫大家回去工作，重新接待客人的霈慈也不再害怕了，甚至有一種成功報復後的舒暢感。 這正是霈慈喜歡在這裡工作的原因，只要是服務業，就一定會遇到奧客，但在這裡，店員不會被單獨推出去挨罵，而是集合全店的力量一起應對。 畢竟那種奧客都是欺善怕惡的，只要人多就贏了。 ****** 「大家辛苦了，快收東西準備下班吧！」 忙碌的晚餐時間過後，大家終於撐到了打烊下班的時間。 就在霈慈穿上外套準備下班時，她發現在給員工放私人物品的置物櫃裡，似乎躺著一本不知道什麼東西。 「這是……」霈慈本來以為有人的東西掉在這裡，拿起來一看，才發現那是一本舊相簿 。 裡面收納的是許多泛黃的舊相片，都是幾名老人一起在店裡吃飯的合照，但店的裝潢跟現在不太一樣，照片裡還可以看到店長的身影，不過照片裡的店長明顯比較年輕，似乎還是工讀生的樣子。 「啊，被妳發現啦。」 店長看到霈慈手裡的那本相簿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抓著頭說。 「店長，這是什麼啊？」霈慈問。 「這大概是十五年前這間店剛開的時候拍的吧，妳也知道，店裡很多客人都是社區的住戶，裡面也住了不少老人，他們下午無聊的時候懶得跑太遠，就會揪團來店裡坐著聊天，當時還有推出持敬老卡送飲料的優惠，所以他們經常會在店裡坐一個下午，一邊吃飯一邊聊天。」 「坐那麼久……不會有其他客人抱怨嗎？」 「不會啦，當時下午都沒什麼客人，而且他們也都有自知之明，在晚餐時間前就會離開了。」店長露出懷念過往的笑容，說：「比起現在的那些奧客，那些爺爺奶奶真的是天使，因為下午經常都有我顧店，所以我們特別熟，他們過年的時候還會給我紅包……只是後來他們就……」 店長突然一個哽咽，沒有把話說完，但霈慈已經知道店長的意思了。 相簿裡的那些照片，每張照片的右下角都標註著年份跟日期，一開始的照片確實是十五年前的，但隨著時間推進，照片裡合照的老人卻越來越少，而去年才來到這間店的霈慈，更是連其中一個人都沒看過。 這麼想或許有些哀傷，但照片裡對著鏡頭笑得燦爛的老人家，現在可能都不在人世了吧。 ****** 下午的離峰時段，店裡通常會留兩名店員，一名負責外場，一名負責廚房內場，雖然還是會有客人，但都是兩個人能處理的情況。 但今天下午卻發生了預料之外的情況，就在霈慈剛利用空閒時間打掃完店裡時，負責內場的同事突然頭暈發抖、全身都不舒服，一量體溫才發現他竟然已經燒到了三十九度。 同事本來想硬撐繼續上班，但聯絡店長後，店長堅持請那位同事回家休息，個人身體是一回事，如果是生病又傳染給客人的話，情況就更糟糕了。 「店長，但這樣的話，店裡就只剩我了……」霈慈在電話中擔心地說，其他同事這時都 在上課不然就是有事情，根本找不到人代班，而店長又剛好休假，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，霈慈根本應付不來。 還好，店長馬上做出了決定：「我現在就趕回去，差不多三十分鐘就到了，這段時間妳可以嗎？」 「三十分鐘的話，好吧……」霈慈堅定地點了點頭，還好內場的工作她都會，只要客人 不要太多，應該都應付得來。 霈慈掛掉電話後，就在廚房準備著備料工作，一邊提心吊膽地等著店長回來。 就在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霈慈覺得這段時間能平安度過時，店裡來了一名男客人。 「你好，歡迎光臨。」霈慈趕緊走出廚房招呼。 「嗯？只有一名店員嗎？」 那名男客人像是在打量什麼似的，坐下來後就不斷朝廚房裡觀察著。 是在看店裡有幾個人上班嗎？霈慈感覺到身體裡內建的奧客雷達開始作響了，但她還是盡職地問道：「請問要點什麼呢？」 「嗯……就一份招牌豬排咖哩飯吧。」 「好的，請稍等。」 霈慈回到廚房開始製餐，她熟練地起鍋、炸豬排、盛飯、淋上咖哩醬，同時一邊觀察男人的動靜，還好他只是坐著玩手機，沒有其他事情。 餐點完成後，霈慈走出廚房把咖哩飯放到了男人桌上。 「您的招牌豬排咖哩飯好囉，請慢用。」 霈慈將餐點放下，正準備轉身回廚房時，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拍桌聲。 「喂！妳過來一下！」 霈慈錯愕地轉過頭，只見男人正用筷子從咖哩醬汁裡夾出一塊紅蘿蔔，並用力丟在桌上，皺著眉頭兇狠地說：「我點餐的時候是不是說不要加紅蘿蔔嗎？妳是聾了沒聽到嗎？」 「這……」霈慈愣住了，明明點餐時他根本什麼都沒說的，而且菜單上寫得很清楚，店 裡的特色之一就是甘甜的紅蘿蔔。 但店長還沒回來，店裡也沒其他同事能幫忙，跟這種人吵的話只會激怒對方，現在配合對方才是上策。 「真不好意思，原來你不要加紅蘿蔔是嗎？那我馬上重新製作一份……」 「來不及了，我已經吃一口了，我是那種吃到紅蘿蔔就會想吐的體質，現在身體已經開始不舒服了！」男人又用力在桌上槌了一拳，然後整個人站起來，試圖用魁梧的身材來威嚇霈慈。 什麼吃到紅蘿蔔就會想吐的體質，根本胡說八道，霈慈心裡這麼想著，但男人的氣勢實在太過恐怖，她根本無法反擊。 「我告訴妳，我現在真的很不舒服，妳給我鞠躬道歉！不然就賠我醫藥費，不然的話……看要我把妳這間店PO上網刷一星負評、還是要打電話跟消保官投訴，妳自己選！」 男人一邊叫罵著一邊往前逼近，霈慈嚇得連連後退，直到她整個背部都撞上櫃檯，已經退無可退了。 怎麼辦？該怎麼辦？這樣下去的話，這間店就要毀在她手裡了…… 這時，霈慈放在身後的手摸到了桌上的那顆服務鈴。 明明店裡沒有其他同事，店長也還沒回來，但在恐懼的壓迫下，霈慈仍本能地按下了服務鈴。 長達五秒的鈴聲在店裡響起，男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愣，但隨即發現根本什麼事都沒發生。 「幹什麼東西？嚇我一跳，是要不要賠錢啦？」 眼看男人張嘴又要繼續罵人，就在這時，霈慈突然聞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。 那是一股懷舊的、像是線香般的氣味，彷彿有什麼東西來到了店裡。 緊接著，店裡的溫度彷彿驟然降了好幾度。 男人臉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，他像是感覺到什麼東西般，轉頭朝身後看去。 只見一個穿著碎花洋裝的老太太，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站在了男人身後。 此時此刻，老太太的臉離男人的臉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離，她的臉孔呈現出死灰般的蠟黃色，雙眼向上翻、張開的嘴巴裡只剩幾顆殘缺的牙齒，而從她嘴裡發出的，是一聽到就會讓人起雞皮疙瘩的乾枯嗓音。 「你……不吃紅蘿蔔嗎？」 「哇啊！」男人被突然出現的老太太嚇的雙腳發軟，往旁邊一個踉蹌跌了好幾步。 男人看著霈慈，一臉驚恐地說：「你……你們是……」 霈慈本來不知道男人口中的「你們」是指誰，但往旁邊一看後，她便明白了。 在她身旁的兩側，不知何時竟出現了好幾名老人，並肩和霈慈靠在一起。 那些老人全身上下都散發著駭人的陰森氣場，有的半邊臉頰凹陷腐爛、有的脖子以九十度的詭異角度折斷在肩膀上，他們全都用空洞的眼神死死盯著男人，接著一起張開嘴巴，用彷彿來自地獄般的嗓音說著： 「這、間、店、的、紅、蘿、蔔、很、好、吃、喔……」 「哇，鬼啊啊啊啊啊！」 見到這一幕，男人終於徹底嚇破膽，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後，他連滾帶爬地推開玻璃門，狼狽地逃了出去。 看著討厭的奧客終於離開，霈慈卻不知道哪種情況比較好，是自己單獨跟奧客在一起？還是跟一群不知道從哪裡出現的老人鬼魂在店裡比較好？ 但很快的，霈慈就知道答案了。 當霈慈再看向身邊的老人時，他們已經不是剛才嚇走男人時的恐怖模樣了。 他們恢復成了正常的膚色，臉上更露出溫柔的友善笑容，他們沒有說話，只是繼續待在霈慈身邊，像一道牆壁般將她護在身後。 霈慈這時才認出來，他們都是在那些舊相片裡出現過的老人…… 砰！ 店門突然猛地被推開，霈慈以為是剛才的客人回來了，仔細一看後才發現是店長。 「我在停車的時候看到一個人鬼吼鬼叫跑出來，店裡出什麼事了嗎？」店長氣喘吁吁地說，看來他是因為擔心霈慈才衝進來的。 「剛才……」 等霈慈回過神來，她才發現站在身邊的那些老人已經不見蹤影了。 但霈慈知道他們沒有消失，只是用另一種方式在保護這間店。 「沒事啦，」霈慈擦了擦眼角，笑著說：「只是又趕走了一個奧客而已。」 ============